慣看秋月春風
慣看秋月春風
我常覺得,自己是個空心的人。
軀殼走在香港的街上,日復一日,步伐沉穩,呼吸均勻。旁人看來,大概是一副「慣看秋月春風」的模樣——沒什麼表情,沒什麼波瀾,什麼都經過了,什麼都吞下了。
可只有我知道,那顆心、那縷魂,不在這裡。
它們懸在一個很遠的地方。不是廈門,不是某個人,不是任何具體的座標。而是懸在一個「如果當初」的念頭裡。懸在一個「我是不是選錯了」的問號上。懸在那口氣沒有嚥下去、那句話沒有說出來、那個人沒有等到的縫隙之間。
秋月春風,年復一年。
別人看是風景,我看是倒影。是水面上的光,一碰就碎。
我不甘心。
這句話我對誰都不會說。因為沒有資格說。因為我已經擁有太多——能看得見的未來。我若說不甘心,全世界都會笑我。笑我貪,笑我痴,笑我不懂知足。
可那根刺,不在物質裡。它在靈魂裡。
它是一根很細、很韌、從很年輕就扎進去的刺:「你這一生,沒有被人真正看見過。」
我做過很多事。搬過很重的貨,開過很長的路,很多的不眠夜。我把日子一天一天過下來,把責任一件一件扛起來。可從來沒有一個人,站在我面前,認真地看著我的眼睛說:
「你辛苦了。你很好。你可以停了。」
沒有。一個都沒有。
所以我的靈魂不肯回來。它在外面流浪,等一句永遠不會來的話。
而我的軀殼,就只能假裝「慣看秋月春風」。假裝雲淡風輕。假裝那些年的風霜,只是衣服上的一層灰,拍一拍就掉了。
可灰是拍不掉的。它會鑽進骨縫裡,變成陰天時的痠,變成深夜時的沉。
如今我也不年輕了。
秋月看過太多輪,春風也吹過太多回。我終於願意對自己說一句實話:我不是看淡了,我是累到懶得看了。
但懶得看,不等於放下。
我只是把不甘心,從吶喊變成了沉默。從一把火,變成了灰燼下還燙著的炭。
也許有一天,那縷靈魂會回來的。
不是因為我想通了,不是因為我放下了。而是因為它在外頭流浪太久,也累了。它會像一隻野貓,在某個不起眼的黃昏,悄悄從窗縫鑽進來,蜷在沙發一角,不再解釋,也不再要求。
到那一天,我會對它說:
「回來了就好。不用說話,不用道歉。我們就一起,安安靜靜地,看下一次的秋月,吹下一次的春風。」
那時候,才是真正的「慣看」。
而不是現在——用無所謂的殼,包著一個還在等什麼的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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