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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月春風,閒來看你

那首《臨江仙》我從小就會背。滾滾長江東逝水,浪花淘盡英雄。是非成敗轉頭空。青山依舊在,幾度夕陽紅。白髮漁樵江渚上,慣看秋月春風。一壺濁酒喜相逢。古今多少事,都付笑談中。 從前的課本說,這是豁達,是歷盡滄桑後的淡然。我也信了很久。直到後來經歷了一些事,回頭再讀,才讀出了另一種味道——那「慣看」二字,怎麼看都不像放下,反倒像是在用力地說服自己。一個人若真的看慣了秋月春風,是不需要特意說出來的。你鄭重其事地把它寫進詞裡,恰恰說明它還沒有在你心裡安生。 我想起大學時的一位老師。四十多歲,溫文爾雅,有回課上聊到了初戀。他講得很動情,從相識講到分離,中間停頓了好幾次。末了,他對著底下二十歲的我們笑了笑,說:「都過去了,沒什麼了,早就釋懷了。」那堂課我記了很久。不是因為故事多精彩,而是因為那句「沒什麼了」——說得太響亮了,響亮到不像在告訴我們,而是在告訴自己。一個真正釋懷的人,是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,把一段二十年前的舊事從頭到尾翻撿一遍的。 後來讀心理學,知道了一個詞叫「思維壓抑的反彈效應」——你越告訴自己不要想白熊,白熊就越揮之不去。同樣,你越對人說「我放下了」,那個沒放下的念頭就在心底嗡嗡作響。所有的刻意,都是一種用力;所有的用力,都是還在較勁。 更微妙的是那些「謝你不娶之恩」的句子。社交媒體上常有人發:「謝謝你當年的不娶之恩,我現在很幸福。」後面還不忘加一個笑臉。乍看是灑脫,是感恩,是「我過得比你好」的從容。可細想就覺得不對——一個真正幸福的人,怎麼會突然想起那個多年前拒絕自己的人?那個笑臉,是最用力表演的鬆弛。就像一個傷口結了痂,你非要摳開給人看:「你看,它真的不痛了。」可真正不痛的傷口,你是想不起來要給人看的。 楊慎寫「慣看秋月春風」的時候,已經被貶到雲南多年,終身未赦。他寫「一壺濁酒喜相逢」,寫「古今多少事,都付笑談中」,口氣越大,越像是在對著命運喊話:你看,我沒有被打倒,我笑給你看。可真正不在意命運的人,根本不會花力氣去笑它。 所以,什麼是真正的放下?不是「我釋懷了」,不是「我原諒了」,不是「謝謝你當年的不娶之恩」。真正的放下,是有一天,你偶然聽到那個人的名字,愣了一下,然後想:哦,對,有過這麼一個人。然後念頭就滑過去了,像水珠從荷葉上滑落,不留痕跡。你不會感慨,不會總結,不會向任何人證明你已經放下——因為你根本想不起來還需要證明。真正的雲淡風輕,是連「雲淡風輕」這四...

慣看秋月春風

 慣看秋月春風 我常覺得,​自己是個空心的人。​ 軀殼走在香港的街上,​日復一日,​步伐沉穩,​呼吸均勻。​旁人看來,​大概是一副「​慣看秋月春風」的模樣——沒什麼表情,​沒什麼波瀾,​什麼都經過了,​什麼都吞下了。​ 可只有我知道,​那顆心、那縷魂,​不在這裡。​ 它們懸在一個很遠的地方。​不是廈門,​不是某個人,​不是任何具體的座標。​而是懸在一個「​如果當初」的念頭裡。​懸在一個「​我是不是選錯了」的問號上。​懸在那口氣沒有嚥下去、那句話沒有說出來、那個人沒有等到的縫隙之間。​ 秋月春風,​年復一年。​ 別人看是風景,​我看是倒影。​是水面上的光,​一碰就碎。​ 我不甘心。​ 這句話我對誰都不會說。​因為沒有資格說。​因為我已經擁有太多——能看得見的未來。​我若說不甘心,​全世界都會笑我。​笑我貪,​笑我痴,​笑我不懂知足。​ 可那根刺,​不在物質裡。​它在靈魂裡。​ 它是一根很細、很韌、從很年輕就扎進去的刺:​「​你這一生,​沒有被人真正看見過。​」 我做過很多事。​搬過很重的貨,​開過很長的路,​很多的不眠夜。​我把日子一天一天過下來,​把責任一件一件扛起來。​可從來沒有一個人,​站在我面前,​認真地看著我的眼睛說:​ 「​你辛苦了。​你很好。​你可以停了。​」 沒有。​一個都沒有。​ 所以我的靈魂不肯回來。​它在外面流浪,​等一句永遠不會來的話。​ 而我的軀殼,​就只能假裝「​慣看秋月春風」。​假裝雲淡風輕。​假裝那些年的風霜,​只是衣服上的一層灰,​拍一拍就掉了。​ 可灰是拍不掉的。​它會鑽進骨縫裡,​變成陰天時的痠,​變成深夜時的沉。​ 如今我也不年輕了。​ 秋月看過太多輪,​春風也吹過太多回。​我終於願意對自己說一句實話:​我不是看淡了,​我是累到懶得看了。​ 但懶得看,​不等於放下。​ 我只是把不甘心,​從吶喊變成了沉默。​從一把火,​變成了灰燼下還燙著的炭。​ 也許有一天,​那縷靈魂會回來的。​ 不是因為我想通了,​不是因為我放下了。​而是因為它在外頭流浪太久,​也累了。​它會像一隻野貓,​在某個不起眼的黃昏,​悄悄從窗縫鑽進來,​蜷在沙發一角,​不再解釋,​也不再要求。​ 到那一天,​我會對它說:​ 「​回來了就好。​不用說話,​不用道歉。​我們就一起,​安安靜靜地,​看下一次的秋月,​吹下一次的春風。​」 那時候,​才是真正的「​慣...

他們那一代人(1977-1981)

他們那一代 — 寫給2075年的情書 他們那一代 半古董與半開化:最後一代類比人類 ◉ 2075 紀實 · 全息殘片重構 我 是二〇七五年的人。今年二十六歲。 前陣子有一部紀錄片上映,片名很長,叫做《半古董與半開化:最後一代類比人類》。拍的是我的阿公阿嬤那一輩——大約一九七七年到一九八一年出生的那批人。導演說,這是第一部用全息影像還原他們「日常碎片」的作品,素材來自上萬個家庭硬碟、社群備份、監視器畫面,以及他們隨手拍下的、沒打算給任何人看的影片。 我花了兩個晚上看完。 看完以後,我坐在全息投影機前面,很久沒有動。 不是因為劇情精彩。是因為我終於明白,為什麼小時候阿公會把一顆玻璃珠放在書桌上,誰都不准碰。為什麼阿嬤煮蚵仔煎的時候,會突然停下來,說「味道不對」。為什麼他們總是同時活在兩個世界——一邊滑著我的全息日曆,一邊翻著一本紙質相簿,相簿裡夾著一張黃得快要碎掉的黑白照片。 他們說那是我曾曾祖母。一九三〇年生。 那張照片裡,曾曾祖母十八歲,穿素色旗袍,站在一面土牆前,嘴角微微上揚。她的一生,只留下不到一百幀影像。每一幀都像一枚釘子,牢牢釘在時間的木板裡。 而我阿公阿嬤這一代——紀錄片告訴我——是歷史上第一代被影像淹沒的人。他們從出生就開始被拍。黑白照、彩色照、V8、DV、手機、直播、監視器。他們留下的數據量,大概是我曾曾祖母的好幾萬倍。可是紀錄片卻說,他們是「最難被看懂的一代」。 為什麼?因為太多,反而沒有重點。因為什麼都記下了,等於什麼都沒被記住。 片中有一段,是一個年輕的考古學家(大概是二〇六〇年出生的人)對著鏡頭說:「你以為影像多就好?不。一九七七年到一九八一年這批人,他們的問題是——每個人都有幾萬張照片,卻沒有一張,扛得住一整個人生的重量。」 一、半古董與半開化 他們的情愛觀很奇特。不像曾曾祖母那一代「沒得選,所以從一而終」,也不像我們這一代「合則來,不合則散」。他們是「有的...

街角的一场哲学辩驳

街角的一场哲学辩驳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Andy Cai 午后的阳光依旧热烈,街角那家咖啡馆的玻璃窗上,映照着城市里流动的风景。而我的思绪,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刚才那场关于“穿搭与自由”的奇妙对话。 对话的起因,不过是街头巷尾那抹愈发常见的瑜伽裤身影。有人皱着眉头,带着几分传统的审视,抛出了那个尖锐的问题:“女生喜欢瑜伽裤外穿,是不是乐于让外人见到她们的身体?”紧接着,逻辑的链条开始向着更极端的方向滑落——“如果大家不批判裸体上街,应该好多女生会光身体外出的。” 我听着这些观点,忍不住笑了。这逻辑,像极了在说“男生穿短袖是急着秀二头肌”一样,充满了主观的联想与跳跃。我试图向他解释,瑜伽裤的流行,更多是女性对舒适与方便的极致追求,是一种穿给自己看的自信与自在。至于那个关于“裸体”的假设,更是忽略了衣服最本质的实用功能——御寒、防晒、防磨。即便没有世俗的批判,现实的物理法则也不会允许我们轻易回归原始。 然而,对方似乎并不买账,坚持认为这是一种事实,甚至觉得穿瑜伽裤本身就是一种“不雅”。 在这场你来我往的辩驳中,我忽然意识到,我们讨论的早已不是那一块弹性布料本身,而是每个人心中那把丈量世界的尺子。散文讲究的是意境与美感,若是真把“裸体上街”写进风花雪月的文字里,恐怕会瞬间打破那份文艺的滤镜。但这并不代表人体本身不美,古希腊的雕塑与美术馆的素描早已证明,那是大自然最纯粹的杰作。只是,在街头穿搭的语境下,它确实显得有些突兀了。 “雅”与“不雅”,本就是随着时代流动的河流。几十年前的牛仔裤与迷你裙,也曾被视为洪水猛兽,如今却成了稀松平常的日常。审美没有绝对的标准答案,你觉得瑜伽裤勾勒的线条过于直白,那是你的审美坚持;而穿着者享受那份无拘无束的松弛感,也是她们的生活哲学。 窗外的行人依旧匆匆,那些穿着瑜伽裤的身影依然在阳光下自信地穿梭。这场对话没有谁说服谁,但它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不同观念碰撞时的火花。或许,在这个多元的世界里,我们终究要学会的,不是去批判别人的穿着,而是尊重每一种让自己感到舒适与快乐的选择。毕竟,街头本就是一场流动的盛宴,有人看...

最近的茫然(2018)

最近的茫然 Andy Cai 這個春節,由於拿到了大陸駕照,以為自己能夠自由的開車出入,心中不由得有些許小得意。於是,約一約當年我喜歡聊天的女生,告訴她我想聽聽她說話,哈哈,小私心,喜歡一個人,好像就是會喜歡她的聲音吧,記得當年,初初有雅虎聊天工具,我在馬尼拉上班時,找了一下廈門,跳出了個她,一聊就聊了一兩年,之後聽見她的聲音,很喜歡💕,記得我經常會閉上眼睛聽她講話。沒有想她竞然說,要聽她說話得到廈門去找她。去就去,誰在怕,對不,堂堂一個男人,還怕她。哈哈… 评论 拿到驾照的“小得意”,是给自己找一个正当理由去联系她。“去就去,谁在怕”下的那点得意,是想说服自己:我还是当年那个无所畏惧的男生。但二十年前的冲动,和二十年后已婚的现实之间,那点“得意”夹在中间,其实摇摇欲坠。 時間也過得快,我今年特意早返鄉下,因為動車票挺搶手的。老婆大人鬧別扭不同我回去,本來安排了兩兒子同行,也由於行李太多而留在香港,有點小小失落,因為只有我一個自己回去過年。太孤單了。 评论 “太孤单了”这句话,揭开了整件事的真实背景。这不是为她翻山越岭的冲动,而是一个中年男人,独自回乡过年时,被冷清反噬出来的孤独。于是,那份心念,就成了唯一能找到的慰藉。 本來已經好多年沒有見的她,於2012年嫁人了,聽說是個醫生,挺羨慕的,她當上了醫生老婆,自己又是講師,高級知識分子家庭,收入應該不錯,想想自己就有點莫名的心酸酸。人家怎麼那麼命好就能娶她當老婆,就這點,我可得羨慕十輩子吖。2013年生了個兒子,還讓我幫忙買高價香港奶粉運回去。她也告訴忘了與我的一切事情了,我們只是普通朋友關係而已⋯⋯之後,不知道為什麼奶粉的包裝就出問題了,也就沒有再幫忙她運奶粉了。之後,也有間斷的問好,不過,她也無心理我,聽說照顧小朋友特別忙,工作也忙,生活忙。 评论 “忘了一切的普通朋友”,而你还甘愿做着运奶粉的“普通朋友”。她划清的界限,你却一直不愿跨过去。你羡慕的,不仅仅是那个医生丈夫,而是她终于选择了一段不被父母否定的人生。只是,那段人生的主角,从来都不是你。 因為我瞎忙,沒有想一晃就十年沒有見過面⋯⋯其實,2005年,我飛了幾千公里去向她表白,被拒絕後,她勉強同意與我拍的一張大頭貼照片,突然出現在香港的家里,還是我老婆告訴我,我起初不信,我怎麼可能這麼容易讓她知道...

赴約2018

赴約 Andy Cai 那年十二月,我對著手機屏幕說想見見她。她回得爽快:要見我,來廈門。我開始等,像小時候數著日曆上的紅圈,從年頭等到年尾,從臘月等到初春。 (評論:等待是一種奇怪的時間狀態——它在拉長的同時又把一切濃縮。從十二月到初六,幾個月的期待最終只濃縮成一天裡的幾個小時。而這幾個小時,又會在往後的歲月裡被反覆拉長、重播。) 初六的早上,她終於傳來訊息——人已在廈門。那時我在石獅。 原本想開那輛奔馳去,後來想想,路不熟,算了。改搭公交,三個多小時,搖搖晃晃到梧村車站。這樣也好,低調些。 (評論:從大奔到公交,這個轉變很有意思。是要以最樸素的姿態赴這場約?還是潛意識裡已經在保護自己——不必盛裝出席一場可能早已落幕的戲?有時候,降低期待的方式,是先降低自己的出場規格。) 她說要補眠,等我到時該是下午三點了。果然,三點整,我站在梧村車站,她從地鐵口出來,我們幾乎同時抵達羅賓森廣場。她閉著眼睛站在那裡等我——這個畫面我記得很清楚,像一幅定格的照片,只是不知道她是在養神,還是不想睜眼看這個世界。 (評論:「閉著眼睛等」這個姿態太耐人尋味了。是篤定知道你會來,所以可以安心閉眼?還是太累了,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?或者,閉著眼睛的時候,可以暫時不用面對現實——包括即將到來的這場見面?一張照片的張力,往往在於觀者永遠無法確知被攝者那一刻的真實心境。) 她瘦了,臉上有藏不住的倦,妝卻畫得精緻,眉毛一根一根分明,臉色很白。我還是沒看清她穿什麼鞋——她老讓我走前面,我其實想並排,春節的商場人少,前後走著顯得更冷清。 (評論:鞋子是我們看人時最容易忽略的細節,卻是最貼近地面的真實。她讓你走前面,是習慣了帶路,還是習慣了一個人走?你想並排,是想確認一種平等的存在,還是想回到某種並肩的狀態?春節人少的商場,前後走著的兩個人,像極了那些年你們之間的節奏——一個在前,一個在後,始終沒能真正並排。) 她說起妹夫的父母在附近有套房,公務員家庭,近千萬的房子。我聽著,想起2005年第一次來廈門時,就覺得這裡的房子高不可攀,十幾年過去,依然高不可攀。我從未在這座城市工作過,自然也不會有這裡的體面工作。 (評論:房子在這裡不只是房子,是歸屬感的隱喻。她說著近千萬的房產時,或許只是隨口一提,但對一個從未能在這座城市落腳的人來說,每一個數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