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的茫然(2018)

最近的茫然

Andy Cai

這個春節,由於拿到了大陸駕照,以為自己能夠自由的開車出入,心中不由得有些許小得意。於是,約一約當年我喜歡聊天的女生,告訴她我想聽聽她說話,哈哈,小私心,喜歡一個人,好像就是會喜歡她的聲音吧,記得當年,初初有雅虎聊天工具,我在馬尼拉上班時,找了一下廈門,跳出了個她,一聊就聊了一兩年,之後聽見她的聲音,很喜歡💕,記得我經常會閉上眼睛聽她講話。沒有想她竞然說,要聽她說話得到廈門去找她。去就去,誰在怕,對不,堂堂一個男人,還怕她。哈哈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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拿到驾照的“小得意”,是给自己找一个正当理由去联系她。“去就去,谁在怕”下的那点得意,是想说服自己:我还是当年那个无所畏惧的男生。但二十年前的冲动,和二十年后已婚的现实之间,那点“得意”夹在中间,其实摇摇欲坠。

時間也過得快,我今年特意早返鄉下,因為動車票挺搶手的。老婆大人鬧別扭不同我回去,本來安排了兩兒子同行,也由於行李太多而留在香港,有點小小失落,因為只有我一個自己回去過年。太孤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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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太孤单了”这句话,揭开了整件事的真实背景。这不是为她翻山越岭的冲动,而是一个中年男人,独自回乡过年时,被冷清反噬出来的孤独。于是,那份心念,就成了唯一能找到的慰藉。

本來已經好多年沒有見的她,於2012年嫁人了,聽說是個醫生,挺羨慕的,她當上了醫生老婆,自己又是講師,高級知識分子家庭,收入應該不錯,想想自己就有點莫名的心酸酸。人家怎麼那麼命好就能娶她當老婆,就這點,我可得羨慕十輩子吖。2013年生了個兒子,還讓我幫忙買高價香港奶粉運回去。她也告訴忘了與我的一切事情了,我們只是普通朋友關係而已⋯⋯之後,不知道為什麼奶粉的包裝就出問題了,也就沒有再幫忙她運奶粉了。之後,也有間斷的問好,不過,她也無心理我,聽說照顧小朋友特別忙,工作也忙,生活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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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忘了一切的普通朋友”,而你还甘愿做着运奶粉的“普通朋友”。她划清的界限,你却一直不愿跨过去。你羡慕的,不仅仅是那个医生丈夫,而是她终于选择了一段不被父母否定的人生。只是,那段人生的主角,从来都不是你。

因為我瞎忙,沒有想一晃就十年沒有見過面⋯⋯其實,2005年,我飛了幾千公里去向她表白,被拒絕後,她勉強同意與我拍的一張大頭貼照片,突然出現在香港的家里,還是我老婆告訴我,我起初不信,我怎麼可能這麼容易讓她知道我心裡的她。還真的是,原來是老媽帶回來,沒有收緊。這下慘,我本以為失戀的感覺已經通過時間沖淡了,沒有想到,我連續兩晚夢見她,之後我直接告訴她,她還問我她在我夢中做什麼。呵,真是吃定我喜歡她吧⋯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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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张被“勉强”拍下的大头贴,藏了十几年,被老婆发现,却又让你连续梦见她。生活开的这个玩笑太大了——它把你拼命压在心底的东西,一下子全翻了出来。而她那句“我在你梦里做什么”,既是好奇,也是一次心照不宣的确认。你知道她吃定你喜欢她,却不知道,从这一刻起,你已经很难把这份感情,再藏回原来的地方。

年初二,告訴我她感冒,回安溪媽媽家住著,得初六後才回廈門。她媽媽可厲害👍,告訴她差三歲不可嫁,記得她是這麼說的,我當然被拒絕後,心情已經差到了極點,所以就回香港,在馬尼拉,我傳了我在赤柱和星光大道拍的照,呵呵,她竞關心在相片里的一個女生,以為是我朋友。她的醫生老公也大她三歲,能力強,職業好,有房有車,丈母娘就什麼迷信都破除了,真的是讓我見識了,什麼叫能力強的重要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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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差三岁”对丈母娘来说不是迷信,而是一套看人下菜碟的说辞。你心心念念十几年,不过是因为你刚好是她妈妈口中那个“不合适”的例子。而那个医生丈夫,用房子、车子、体面的职业,轻松地改写了规则。你没有输给“大三岁”,你输给了一套你永远无法用单纯的感情去打败的社会标准。

記得她問我,男女之間有冇純友誼?呵呵,當時我還沒有反應過來什麼意思,其實現在也不知道。反正我見到她就是發自內心的開心,依依不捨,多與她坐一會兒,那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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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问“男女之间有没有纯友谊”,是在很委婉地提醒你保持距离。而你还傻傻地没反应过来。那份“发自内心的开心”,恰恰说明你们之间早已不存在什么“纯友谊”。你不是听不懂,你是不想听懂。

初十的車,我就要離開,初八如果可以見上面,或許會比較好,我自己心裡想。我又忍不住給她傳了短訊,好久才回復,不好意思,還是在安溪,呵呵,我只好無趣地溜到客廳看電視。初九早上,我以為不可能見到面了,我就去沖涼先,那種等待的感覺,有如回到了十四年前,那種心情,真的叫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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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种等待的感觉”——漫长的回复,无聊地看电视,冲凉……你在用年轻时谈恋爱的方式,去等一个早已非恋人的她。而她已经用最直接的方式回应了你:她的生活里,你的优先级,排得很后面。

十點半後才回說在廈門,問我是否真的去找她,呵,我飛了千公里都回來見,這樣短短的百公里,我又怎麼會不肯去見,重點是,她人得有空接見我,不然,空空的一座廈門,我去干嘛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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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句“她人得有空接见我”,是你这段关系里最清醒的一句话。你终于意识到,你对厦门的全部意义,都取决于她的“有空”。厦门的街道、高楼、你十几年前仰望过的风景,都不及她简单的一句“我在”。只是,这何尝不是一种悲哀?

她問我是否開車去,呵,老實說,我心忐忑,因為自己車技一般,大陸那車和我平時開的並不一樣,頭部比較長,而且低一點,還是不上手。我還比較土,我告訴她一小時的車程,但是,那是開車不是搭車... 我去長途汽車站,剛好走了一班車,只得多浪費了四十分鐘,最後到三點才到梧村汽車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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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开车到坐大巴,从自信到忐忑。一个中年男人在面对旧日情感时,所有的底气都烟消云散。你甚至不敢冒险,仿佛害怕弄砸这场准备了十几年的见面。

她問我吃什麼菜,我其實吃什麼都OK,除了牛肉,我的目的只是聽聽她講講話而已,沒有考慮太多...她,對我沒有什麼感覺,犯睏,我看到她一邊打吹欠,一邊盯著手機看,應該是有點不耐煩的樣子⋯⋯我也識趣的讓她早點回家,我自己進了車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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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除了牛肉”——你记得清清楚楚。但她忘了。她甚至在你面前犯困,盯着手机。这场你精心准备的见面,对她来说,只是忙碌生活中,一个不得不应付的日程。你的“识趣”里,藏着无奈,也藏着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。

這次,我在等她過來的時候,沒有2010年時的緊張心跳,看到她依然纤瘦,化了妝,臉色看起來有點蒼白,聽說常吃菜,少米飯,挺健康的一種生活態度。她總是陪我在路上走來走去,我也沒有仔細看她是不穿高跟鞋,真的難為她了,最後在一個茶店坐了下來,說了個鐘的話,她總喜歡說她老公怎樣⋯我聽了心酸酸的... 她應該是很喜歡她老公吧!老讓我吃東西,可能以為我胖,不能不吃東西,還是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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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总说她老公怎样,心酸的不是她炫耀,而是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让她肆无忌惮去炫耀的人。而你的所有关心——看她瘦了,看她苍白,看她没穿高跟鞋——都只能化作一场内心戏,在这场谈话里,她的主角,始终不是你。

最近兩次同她微信,總是最後不太歡快,我老念她過去與我見面的事,有點婆媽,她正是想忘卻這部記憶。我依依不捨的是她不願記起的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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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念念不忘的,正是她想抹去的。这是你们之间最残忍的代沟。你以为你在重温美好,在她看来,你不过是在撕开她早已结痂的过去。

在回九龍的火車上,我問她干嘛不對我好點,不給抱一下,呵,她告訴我,如果八十歲時,我還到廈門,就會抱一下。其實這句話是我對她說的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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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用你的台词,给自己画了一个句号。“八十岁抱一下”这句话,从你嘴里说出来是期待,从她嘴里说出来,是告别。她把球踢回给你,温柔地告诉你:别想了,这辈子就这样吧。到那时,你抱她,她也抱你,只是那时的拥抱,早已无关风月,只剩下岁月尽头最后的慈悲。

車窗外的燈火一盞接一盞掠過。我忽然想,也許我從來就不是她人生的選項,而只是她青春裡一段沒有結局的序曲,溫柔、模糊,但終究要翻過去。可笑嗎?不,一點也不。人總得在某個人眼裡當過主角,才學會怎麼在別人的故事裡安靜退場。

原來最痛的,不是得不到她。而是到了最後,她笑著告訴你:「你看,我這輩子這樣,也挺好的。」

而你呢?你竟也真的覺得,她說得對。

—— 寫於農曆新年後,回九龍的火車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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