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那一代人(1977-1981)

他們那一代 — 寫給2075年的情書

他們那一代

半古董與半開化:最後一代類比人類
◉ 2075 紀實 · 全息殘片重構

是二〇七五年的人。今年二十六歲。

前陣子有一部紀錄片上映,片名很長,叫做《半古董與半開化:最後一代類比人類》。拍的是我的阿公阿嬤那一輩——大約一九七七年到一九八一年出生的那批人。導演說,這是第一部用全息影像還原他們「日常碎片」的作品,素材來自上萬個家庭硬碟、社群備份、監視器畫面,以及他們隨手拍下的、沒打算給任何人看的影片。

我花了兩個晚上看完。

看完以後,我坐在全息投影機前面,很久沒有動。

不是因為劇情精彩。是因為我終於明白,為什麼小時候阿公會把一顆玻璃珠放在書桌上,誰都不准碰。為什麼阿嬤煮蚵仔煎的時候,會突然停下來,說「味道不對」。為什麼他們總是同時活在兩個世界——一邊滑著我的全息日曆,一邊翻著一本紙質相簿,相簿裡夾著一張黃得快要碎掉的黑白照片。

他們說那是我曾曾祖母。一九三〇年生。
那張照片裡,曾曾祖母十八歲,穿素色旗袍,站在一面土牆前,嘴角微微上揚。她的一生,只留下不到一百幀影像。每一幀都像一枚釘子,牢牢釘在時間的木板裡。

而我阿公阿嬤這一代——紀錄片告訴我——是歷史上第一代被影像淹沒的人。他們從出生就開始被拍。黑白照、彩色照、V8、DV、手機、直播、監視器。他們留下的數據量,大概是我曾曾祖母的好幾萬倍。可是紀錄片卻說,他們是「最難被看懂的一代」。

為什麼?因為太多,反而沒有重點。因為什麼都記下了,等於什麼都沒被記住。

片中有一段,是一個年輕的考古學家(大概是二〇六〇年出生的人)對著鏡頭說:「你以為影像多就好?不。一九七七年到一九八一年這批人,他們的問題是——每個人都有幾萬張照片,卻沒有一張,扛得住一整個人生的重量。」


一、半古董與半開化

他們的情愛觀很奇特。不像曾曾祖母那一代「沒得選,所以從一而終」,也不像我們這一代「合則來,不合則散」。他們是「有的選,卻不敢完全放開選;想回頭,卻發現回不去」。

片中提到一個詞:「心上人與身邊人」。

在他們的青春裡,這兩個人往往不是同一個。心上人住在純真的、還沒有被房貸和工作砸暈的年代。身邊人則是他們在成人世界裡經過權衡、碰撞、妥協後,找到的戰友。他們把心上人折疊好,收進心裡某個角落的舊鐵盒裡,然後轉過身,給身邊人一個踏實的擁抱。

紀錄片採訪了一個阿嬤,她說:「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,不是先生,是那個二十歲時跟我說『等我』、我卻沒有等他的男生。」

然後她又說:「可是如果重來一次,我還是會選先生。」

—— 生於一九七九年,台北

她說這句話的時候,臉上沒有遺憾,也沒有得意。只有一種很複雜的、平靜的疲憊。

二、舌尖上的斷層

他們的味蕾,長在一個新舊交替的裂縫上。紀錄片花了很多時間拍食物。不是餐廳,是巷口。一個阿伯的腳踏車後座,白色保麗龍箱裡蓋著棉被的「冰條」。一支五塊錢,糖水味,舔第一口舌頭會黏住。

廟口野台戲底下,賣烤魷魚、棉花糖、彈珠汽水的攤販。一個阿公在鏡頭前回憶:「我阿嬤帶我去看歌仔戲,我什麼都沒看懂,只記得那支烤魷魚。」

蚵仔煎。鐵板上滋滋作響,阿婆煎了三十年,從黑髮煎到白髮。後來阿婆不見了,攤子也不見了。

潮州牛肉丸,用鐵棒敲出來的,彈牙,噴汁。一個阿公說,他父親帶他吃過一次。父親過世後,他再也沒吃過那個味道。

還有方便麵。他們那代人,誰不是吃方便麵長大的?窮到月底只剩幾十塊,撕開包裝,沖熱水,壓一本書,等三分鐘。

紀錄片的旁白說:「他們的腸胃,裝著一個正在消失的舊世界,和一個還沒長好的新世界。每一次吃那些東西,都是一場私人的、沉默的時光旅行。」

三、沒有螢幕的遊戲

他們是最後一批在「實體世界」裡長大的孩子。

跳橡皮筋。女生們從腳踝開始,一關一關往上升,嘴裡唸口訣,辮子飛起來。
彈彈珠。男生們趴在泥地上,瞇一隻眼,把玻璃珠彈進洞裡。最珍貴的是那種裡頭有彩色螺旋紋的「花珠子」,誰有幾顆,誰就是王。
黑白電視。十四吋,旋鈕轉台,畫面不好就用力拍一下側邊。一群人擠在鄰居家看《楚留香》,廣告時間才肯回家洗澡。

武俠小說。金庸要慢慢讀,古龍要一口氣讀完。上課藏在課本下面偷看,老師轉過去就趕快翻頁。一個阿嬤在片中說:「我暑假把金庸全套看完,最後一頁闔上的時候,天黑了。我覺得自己剛從另一個世界回來,而這個世界有點太安靜了。」

單機遊戲。《仙劍奇俠傳》。沒有攻略,卡關就在迷宮裡繞,繞到等級練滿,自己走出去。那個阿公說:「那是我第一次知道,原來螢幕裡的人,也可以住進心裡。」

紀錄片說,這些人是最早一批在虛擬世界裡認真難過的人,也是最後一批為了一顆玻璃珠而覺得自己是王的人。

四、耳朵的邊界

天黑以後,他們把耳朵貼上另一個世界。

港台歌曲。小虎隊、林志穎、劉德華、張學友、王菲。用錄音帶拷貝,用鉛筆捲帶子,歌詞用注音抄在筆記本上。

日劇。《東京愛情故事》。完治和莉香。最後一集,莉香在火車上哭,他們也在電視前面哭。那是他們第一次知道,原來愛情不是努力就可以的。

韓劇。最早的《星夢奇緣》,安在旭、崔真實。後來崔真實走了,他們那一代人很多人愣了很久。

新加坡劇。《三面夏娃》。媽媽一邊看一邊罵,說那個壞女人太壞了。

紀錄片說,他們沒有網路社群,可是有共同的耳朵。一句「莉香」、一句「我願意」、一句「小虎隊」,就能召喚出整片青春。

五、投機的溫度

他們活在一個什麼都可以炒的年代。
炒郵票。過年紅包拿去買「鯨魚系列」,一張三百塊,存兩個月。後來郵票不漲了,那本郵冊還留著,紙張泛黃,座頭鯨還是那隻座頭鯨。
炒房。SARS、金融海嘯、房價一直漲。他們是搭上末班車的人,站著,晃來晃去,比上不足比下有餘。
炒股。打電話聽語音報股價:「中鋼,五十八塊三,漲零點五。」漲了整天開心,跌了中午吃不下飯。
炒黃金。一盎司一千九百美元,有人押房子去買,後來套了好幾年。

片中一個阿嬤說:「我們不是投機客,只是剛好生在一個不投機好像就對不起自己的年代。可是忙到最後,我媽問我賺多少,我說沒賠就好。她說,那你忙什麼?」

—— 生於一九八〇年,高雄

紀錄片的旁白說:「他們最大的資產,從來不是房子、股票、黃金。是那些賠了錢、回到家,還有一碗飯吃。是那些漲了跌了、睡一覺,隔天還是要上班。」

六、天災與遠方

他們見過太多的「百年一遇」。

SARS。捷運車廂裡人與人之間隔一個位子,像一群受驚嚇的鳥。便利商店收銀員用酒精噴銅板,才找錢。
九二一地震。凌晨一點四十七分,從床上摔下來。天亮以後去當志工,搬礦泉水、搬泡麵、搬屍袋。一個阿公說:「我從那天開始,床邊永遠放一瓶水、一個手電筒、一雙球鞋。」
八八水災。小林村被土石流淹沒。朋友去災區回來,瘦了一圈,手都磨破了。「那裡什麼都沒有了,可是活下來的人,還在找家人。」

他們也在恐懼中渴望遠方。二〇〇〇年以後,出國變簡單了。廉價航空、網路訂房、自由行。

一個阿嬤回憶第一次帶媽媽去京都。清水寺的舞台上,媽媽往下看,說「好漂亮」,又問「這裡是不是很久以前就有了?」她說一千兩百年了。媽媽說:「哇,那比我們廟還老。」

二〇一九年十二月,最後一次出國。從曼谷回來,世界停擺。

紀錄片說:「他們是被災難教會珍惜的一代,也是被旅行教會開闊的一代。他們一輩子學會的不是『不怕』,是『怕,還是要去』。」


紀錄片最後一個鏡頭,是一個很舊的硬碟,被一個年輕人在市集上花五塊錢買到。他打開,裡面有一段影片,拍攝日期顯示是二〇二三年。一個大概四十五歲的女人坐在鏡頭前,沉默了很久,最後說了一句:「不知道一百年後有沒有人會看到這個。」

那個年輕人笑了一下。

然後畫面一黑。沒有說他按下了儲存還是刪除。

我坐在全息投影機前面,想起小時候阿公書桌上那顆玻璃珠。我從來不敢問那是什麼。現在我猜,那或許是他輸掉的最後一顆花珠子,也或許是他贏來的第一顆。又或許,那是一個他從來沒說出口的名字,縮小成一顆可以握在手裡的、圓的、涼的、不會碎的樣子。

他們那一代人,就是這樣活的。
把很大很大的東西,塞進很小很小的容器裡。
然後假裝沒事。

二〇七五年,我們終於看懂了。
可是太晚了。
他們已經不在了。
只剩下硬碟。只剩下那些他們隨手拍的、忘了刪的、以為沒人會看的影片。

而我們——二〇七五年的人——坐在全息投影機前面,一遍一遍地看。不是因為我們多麼懷念他們。是因為我們終於發現,他們留下來的那個問題,我們還沒有答案:

「當一切都留下時,我們還剩下什麼可以傳遞?」

紀錄片沒有回答。阿公的玻璃珠沒有回答。那個對著鏡頭說「不知道一百年後有沒有人會看到這個」的女人,也沒有等到回答。

可是我們還在問。

這或許就是他們給我們的,最重的遺產。

⬩ 記一九七七 – 一九八一 ⬩
那些半古董半開化的溫柔,
仍舊在某個舊硬碟的角落裡,
等待著下一次被按下播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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